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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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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

元棠雨見元風吟仍然安靜地側耳傾聽著,沈默片刻,道:“從前無人向我提起你們,我不知你們在宮中的待遇,落水養病的那一陣,其實很困惑。”

被她提起自己與三皇兄從前在宮中的待遇,元風吟身子輕輕一顫,想起自己四歲前,連飯都吃不飽的灰暗時光。

即便她前世在惡鬼夫君的後宅裏,身心皆受折磨,童年時眾人的冷眼與諷刺也仍然是她的夢魘。

元風吟將手掌收攏,染著朱蔻的指甲深深陷入肉裏,強笑著問道:“皇姐困惑什麽?”

“我那時不很明白,為什麽在我講述了被三哥拯救的真相以後,也沒什麽人認三哥的好。無論是待我慈愛的父皇,還是關切我的二哥,都不該不明道理才對。”

*

他的父皇確認她並不是被元安隱推入水後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,免除要給予三哥的懲罰,便罷了。

沒有追究是哪些宮人在惡意傳流言陷害三哥,甚至都懶於問一句同樣濕了全身的三哥狀況如何,只向禦醫追問她何時才能康覆。

二哥元淩修將宮女的活計奪了,笨手笨腳給她餵藥。

聽她說起想要向三哥道謝,立刻便惱怒地撂了藥碗,道:“你這笨蛋,都因為他病成這樣了,還要見他做什麽。”

元棠雨那時燒沒有完全退,頭還暈著,卻仍然擁著被子,小聲為三哥辯說自己生命不是他害的,大家都誤會了三哥,該與三哥道歉才是。

二哥聽著她不如往日清澈的聲音,癟癟嘴,對她的可憐有些不忍,不好再大聲驚著她。

他重新端起藥碗,埋怨般地嘟囔道:“就算不是他推的,你摔進水裏也是被他身上晦氣影響了,再要和他見面,害你的病好不了怎麽辦。”

元棠雨覺得二哥說的不對,才沒有什麽晦氣不晦氣的。

她落入池塘時,冰寒刺骨的池水如同一只恐怖的巨獸,糾纏著她要吞噬她的一切,是三哥跳入水中將她拯救——她怎麽能連一句謝都不說呢?

可是她的喉嚨到肺都疼得厲害,說短句都費勁,爭不過二哥,只能小口小口喝著尤其苦的中藥,等著太子兄長忙完事務後來見她。

兄長的態度總算是比父皇和二哥好很多。

得知她有道謝的意願,略一沈吟,便吩咐宮人去尋元安隱來。

二哥沒有阻攔兄長,但還是忍不住雙手抱胸,皺眉道:“嫃嫃當著他的面摔入水裏,他救嫃嫃是應當的,否則嫃嫃真有個什麽好歹,他必然要被嚴懲,他不過是斟酌得失才選擇冒險救嫃嫃的。”

“那種僻靜無人的地方,他如果是真的壞,裝作沒有看見就那麽走開了,根本都沒誰知道他曾經有機會救嫃嫃。淩修你素來不曾去了解他的性格,不要信誓旦旦地揣度他的想法。”

元淩修被他否定,睜大雙眼,很是不可思議地道:“父皇都說他們兄妹二人的母妃惡毒害死皇後娘娘,他們必然也是壞種,大哥你怎麽為他說起話來了。”

太子眉峰微動,淡淡地說道:“我本來就不讚同將他們母妃的錯遷怒到他們的身上,如今他對嫃嫃有恩情在,往後我會關照他一些。淩修你對他的態度也好點吧,別令嫃嫃為難在你們兩個哥哥間。”

二哥提起她的母後被害死,元棠雨才在昏沈間想起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畫面,約莫明白了三皇兄與皇妹被冷待的原因。

*

失去母後時,元棠雨還不到三歲。

年紀太小,尚且不理解死亡意味著什麽。

送葬母後那一天,她被兄長牽著小手,望著母後的棺槨被送入皇後配享的墓穴中,甚至懵懂得連一滴淚都沒有落。

宮人讚她堅強,她卻不明所以。

直到發現好幾日沒能見到母後的面,她才在入夜後裝睡瞞過乳母,抱著布偶偷偷溜進隔壁母後的宮室。

她從前睡不著,也常常會偷偷溜來。

母後宮中裏的侍衛與侍女們都喜愛她,會縱容著她跑進母後的臥房。

而母後發現後,雖然會念叨她頑皮,太不守規矩,但總是願意拉開被子為她空出個位置,容著她偎進溫暖的懷抱裏。

可這一回,宮室不再熏有好聞的暖香,門外沒有侍衛,宮內也沒有侍女。

霧綃紗幔沒有紮好,被風吹得飄起,窗外清冷如寒水的月光淋了頹然坐在床榻上的男人一身。

她踩著月光小步靠近,沒來得及呼喚,就聽到他惱怒地斥道:“朕不是說了不許來打擾朕嗎!”

小小的女孩被他的怒喝嚇了一跳,布偶脫手掉在地上,委屈地濕紅雙眼,糯糯道:“對不起,父皇,嫃嫃這就走。”

父皇聽到她的聲音身心一震,如同大夢初醒一般恍然明悟,道:“是嫃嫃啊,我不知道是你,不是在生你的氣,你過來,讓父皇抱一抱你。”

女孩便乖巧地走到父皇身邊,被他抱在懷中。

她的父皇大約一直呆坐在這寒夜中,身上衣衫已經涼透,接觸並不舒服。

但她什麽也沒有說,只是用玉藕般的手臂圈住父皇的脖頸,柔軟的小臉貼在他的頸窩,將自己的溫暖分給他。

“嫃嫃如何半夜會往這裏來?”

他神情哀傷地詢問,元棠雨卻是一派天真爛漫地誠實答道:“嫃嫃沒有睡好,想看看母後回來沒有,和母後一起睡,就能睡好了。”

男人臉上悲色更甚,愁苦與痛悔皆填入眉間溝壑,低低道:“對不起,嫃嫃,你母後回不來了。都怪我貪戀餘氏美色帶她回宮,卻未識得她心腸歹毒,嫃嫃,你別怨恨我,你別怨恨父皇好嗎……”

元棠雨初聽聞母後回不來,很是慌亂,可聽到父皇後續哭腔般的痛苦言語,又說不上求父皇讓母後回來的話。

她被他的傷感情緒感染,一邊垂淚一邊答:“嫃嫃很愛父皇,不會怨恨父皇的。”

“但我有錯……即便你不怨恨我,你母後也不會原諒我……”

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用近乎懺悔的語氣絮絮說道:“我知道她賢德,日日念叨我,皆是盼我好,可我實在做不成明君,只能是個碌碌守成的庸主。

我不過是被她念煩了,飲醉酒和餘氏那蠢貨抱怨幾句她的不好,逞一時口舌之快,沒想到餘氏會當真的。

嫃嫃,你信我,我從沒有想過讓旁人登皇後之位,我與阿嬈是少年結發,情分遠不是他人能比,沒有誰能比得上她在我心中的地位。

況且我此生最大的欣慰便是有你太子兄長作繼承者,有嫃嫃你與我貼心關懷,怎麽可能因為餘氏同樣誕下一兒一女便移情於她。

她怎麽會以為害死阿嬈,她就能登上皇後之位!就算出身市井破落戶,也不該愚蠢到這種地步,該死!她該死,挑唆她做出這件事的都該死!”

說到最後,他不禁情緒激動的痛罵出聲。

註意到元棠雨怯怯的目光,才收斂猙獰的表情,哄道:“嫃嫃是好孩子,往後你去同你靳娘娘住好不好,你睡不著可以同她一道睡。她那裏還有一個你見過的哥哥,就是上次送嫃嫃撥浪鼓的,嫃嫃記得嗎,他不像你太子兄長一樣忙,可以陪嫃嫃玩耍。”

元棠雨輕輕抿起唇,雖然沒有完全理解父皇說的話,但是敏感地察覺到繼續談起母後,會惹得他傷心和動怒。

因此她以手背抹去眼淚,應下了父皇的提議,從此與二哥住到一起。

*

“我得知你們的處境以後,想著我與你們明明同是血脈相連的親人,我生活在幸福中,你們卻生活在不幸裏,所以一直頗為不安。”

元棠雨說到這裏,停頓了一下,打量著妹妹的神色,怕繼續講述心事會惹她反感:“抱歉,我一直自顧自說著,你不想聽的話,我便不說了。”

“沒有。”元風吟輕聲道:“我喜歡和皇姐聊天,只要皇姐願意說,我都願意聽。”

從前的她聽皇姐表達關心,會認為皇姐是居高臨下的俯視自己,是施舍一般的憐憫,但現在的她知道,一直以來心懷惡意的其實是自己。

她是掙紮在骯臟的泥潭不錯,可皇姐並不是站在岸上裝作落淚。

皇姐不忍心自己沈淪,一直都在嘗試救她出去,讓她一同站到光明處。

即便她一次次如同刺猬般豎起尖刺對付皇姐,皇姐也沒有放棄過她。

這樣好的姐姐,她失而覆得,便不能忍受再失去一遍的痛苦了。

她仿佛不經意地玩笑,問道:“皇姐,如果有一日我被惡鬼拘了去,你會不會帶著支軍隊來解救我?”

元棠雨眨眨眼,旋即嗔道:“胡說,世上哪裏來的鬼怪。你看那些個話本子,也挑一挑,那麽多報恩的本子不看,非得看惡鬼拘人的,也不怕夜裏嚇得睡不著覺。”

“世上雖沒有惡鬼,但卻有許多比惡鬼可怕的人,皇姐,你就告訴我嘛,你會不會帶著支軍隊來救我?”

最後一句的語氣宛如撒嬌,元棠雨少被她親昵,應付不太來,吞吞吐吐地道:“我當然會去救你,可我麾下沒有軍隊,大約只能求了表兄他們一道去。”

元風吟蹙起眉,又在見元棠雨為難時舒展眉宇。

她知曉她的皇姐有法子召來軍隊,畢竟是她親身經歷。

皇姐一時間不肯透露也無關系,她可以尋機會慢慢探聽,不需逼皇姐太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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